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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零七年八月十五日,我正在像往常一样潜水上网,看见大学QQ群在闪动,冯书记发话说,“我希望同学们在百忙之中,抓紧时间写一些悼念秀淼的文章。”我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
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,这虽然于死者毫不相干,但在生者,却大抵只能如此而已。倘使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“在天之灵”,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,——但是,现在,却只能如此而已。
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。我只觉得所住的并非人间。一个青年的血,洋溢在我的周围,使我艰于呼吸视听,那里还能有什么言语?长歌当哭,是必须在痛定之后的。而此后官场的阴险的论调,尤使我觉得悲哀。我已经出离愤怒了。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;以我的最大哀痛显示于非人间,使它们快意于我的苦痛,就将这作为后死者的菲薄的祭品,奉献于逝者的灵前。
真的猛士,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,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。
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?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,以时间的流驶,来洗涤旧迹,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。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,又给人暂得偷生,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!
我们还在这样的世上活着;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离七月三十一日也已有两星期,忘却的救主快要降临了罢,我正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。
这位死去的青年,彭秀淼君是我的学生。学生云者,我向来这样想,这样说,现在却觉得有些踌躇了,我应该对他奉献我的悲哀与尊敬。他不是“苟活到现在的我”的同学,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。
他的姓名第一次为我所见,是大学开学后一群陌生同学的相互介绍。其中的一个就是他,他说他来自湖南,美丽的凤凰里他家不远,土家族的他据说几代前还是地方上的土司。但是我们不是很熟悉,因为大学三年的寝室离的很远,直到后来,那个被非典缠绕的日子,那年六一儿童节后的第三天,几个老师和我们怀古伤今,喝酒聊天,才正真见识了秀淼君的酒量和热情。他就是那个杯杯倒满,口口见底,不能喝了都要喝,直到狂吐一地,倒头便睡的家伙。他的豪爽就像他的身高一样留在我脑海里,虽然这两者相差很大。我知道他热爱公益事业,是学校志愿者中心的负责人,还记得我们去凉山实习,他教彝族孩子们读书识字,他总是喜欢奉献自己,仿佛这人生就是这样的。他这样的实践者是我这这种光说不练的人镜子。那年毕业,他也没有顺利的找到工作,忽然有一天,说是去西藏做志愿者了,一去就是两年,后来听说去了最艰苦的阿里地区。偶尔在网上碰见,总问我过的好不好,工作有无着落,我也礼貌性的让他注意身体,他总是很感激。
可是突然,他就走了。
我在八月二号,才知道彭秀淼走的事情的。
那天下午QQ群里闪现的消息让人觉得恍如隔世宛如梦中,一个与我同样年青的生命就忽然间消逝了。那天我还在长春,我轻轻的唤来了鹤,告诉了他这个噩耗,世事之无常也就是这样了吧。但我对于这些传说,竟至于颇为怀疑。
据说他死的前夜喝过酒,第二天人就不行了,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中国人的,一个在阿里死前二十四小时内喝过酒的志愿者,是不是很让当局头疼?而当局也确有打算大事化小,小事化无之意了。
谁让你喝酒了。
但接着就有流言,说是活该倒霉。
后来同学中也为亡者讳,酒在这成了一个禁忌的词汇。这更让我陷于悲凉的心境。我总觉得有缺点战士是可爱的,真实的。
惨象,已使我目不忍视了;流言,尤使我耳不忍闻。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?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无声息的缘由了。沉默呵,沉默呵!不在沉默中爆发,就在沉默中灭亡。
但是,我还有要说的话。
我没有亲见;听说,他,彭秀淼君,那时是欣然前往做志愿者的。
志愿者,奉献自己的青春,在那个人烟罕至的地区,要有多么伟大的心灵,稍有人心者,谁都会为这样的人的离开而伤心。
但竟然因为他喝了点酒,就打算隐而不发,就这样草草结束了。他在大学喝了四年酒,要出事早出事了。还不是因为那海拔太高,对人的身体摧残太过厉害。在平时,那点小酒对他而言何足挂齿!
始终微笑的和蔼的彭秀淼君确是死掉了,这是真的,有他自己的尸骸为证。当他心脏绞痛,苦苦挣扎于一人居住的陋室,无人相助的时刻,这是怎样的一个惊心动魄的悲哀啊!他就这样去了,家中的弟妹还年幼,父母又年已高,而他却为了一个崇高的事业早早献出了宝贵的生命!这是何等的可悲可叹又何等的可敬啊!
六
时间永是流驶,街市依旧太平,有限的几个生命,在中国是不算什么的,至多,不过供无恶意的闲人以饭后的谈资,或者给有恶意的闲人作“流言”的种子。
然而既然有了血痕了,当然不觉要扩大。至少,也当浸渍了亲族;师友,爱人的心,纵使时光流驶,洗成绯红,也会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蔼的旧影。陶潜说过,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,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倘能如此,这也就够了。
我已经说过: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。最新的消息从远方传来,据说尸检的报告出来,是因为心脏的原因,这样的结果很河蟹,基本上就离酒精很远了,于是据说要把他树立成一个典型,据说已经安葬在烈士冥园和孔繁森葬在一起,我想,这于他是最好的结局。英年早逝,又客死异乡,如再来个喝酒的名声,这一生算是白活了。
我目睹中国青年的办事,是始于去年的,那年大家都大学毕业,开始正式面对社会。每个人都展现了不同的人生追求,有考托福GRE直奔美国去的,有埋头考研继续做学问钻象牙塔的,有走进写字楼做朝九晚五的白领的,有开始投入商海艰难创业的,大家的人生选择无可厚非,都是为了自己更好的生活。但只有他,是去做个无所求无所获的志愿者,在茫茫戈壁,皑皑雪山下,献出他生命的最后时光,最终不幸患难的事实,则更足为中国青年的勇毅,虽遭阴谋秘计,压抑至数千年,而终于没有消亡的明证了。倘要寻求这一次死伤者对于将来的意义,意义就在此罢。
完美的苍蝇不过是个苍蝇,而有缺点的战士永远是个战士。
苟活者在淡红的血色中,会依稀看见微茫的希望;真的猛士,将更奋然而前行。
呜呼,我说不出话,但以此记念彭秀淼君!
八月十七日。 凌晨。
他走的那天是零七年七月三十一日,北京下雪了。
彭秀淼君生前是非常热爱鲁迅先生的。
故借用《记念刘和珍君》

